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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潲草》—顾文显 3396号
发布时间:2019-10-26
 

潲草

 

 文/顾文显   图/网络

 

满打满算也没潲上半个点,老汉于宝库的脸上、身上开始是湿漉漉的,到后来汗水杀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索性把上衣脱掉,挑那干爽处朝脸上胡乱抹了几下,然后往草棵里一撇。


那件褂子把蒿子和几簇灌木条儿压弯又弹起来,颤悠悠地活像坐在上面打秋千。


于宝库抓起藏在草棵里的塑料桶,咕咚咕咚一顿猛灌,舒服得“啊”了一声,他抬眼望了一下这片地,没有个四天五天工夫是潲不完的,他不敢懈怠,水还没有完全到胃,便又攥住了那潮乎乎的镰刀把。


当地人用镰刀对付草至少有两种说法,有选择地一手攥草,另一手握镰贴根放倒然后打捆或者码铺叫“割”;无选择地并不是从根部完整地割齐,就那么横七竖八地砍倒,那叫“潲”。字典上没这字,可山民们懂,就潲了,能怎地。


只怪当时错了主意。春播时一块儿往地里喷茬药,地里就不怎么长草了。邓大人说得一点没错,这科技果真是第一生产力。若是给地头也喷一些,草还能长这么疯?还能害他吃这大的累?他叹了口气,不是自己没想到,可开春买的那点农药怎么舍得往地头喷,地里喷啥?


日头就跟一把无形的烙铁紧贴在他皮肉上“出溜”,要死要活地烤得他肩膀头子火辣辣的。做为老农,他太知道膀子曝晒在太阳底下,明天肯定褪一层皮,那滋味火烧火燎地难受,忍又忍不住,挠还不敢挠……可蒿草这么高,把地头的庄稼转圈欺得明显黄瘦下去,减产呢。他不砍谁砍,衣服捂得人活不起的热,他不脱行吗。


要是有片云彩把这日头遮一遮,最好来点风。于宝库幻想着滴水成冰季节的情景,满山冰雪,人冻得抄着手勾着腰,一个劲地跺脚取暖,想以此来缓冲一下这躲不开甩不掉的燥热,可是丁点用也没有。他甚至宁愿老天降下倾盆大雨,他可以脱光腚干活,洗着淋浴潲草,老舒服了。


然而,天空仍然一丝云彩找不见,空气如同凝固了一样。


老于抻了抻腰,那腰跟断成两三截一般既酸又痛。唉,人上了点年纪,啥也不是啦。



老婆病殃殃的出不了门,眼下别指望能帮得上他。闺女如雪极孝顺的,前几天嚷嚷着要回来帮他干活,他能让嘛。他敢透露这地头让草堵死的事吗,如雪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这个?她的儿子暑假得补习英语,离开人怎么行啊。好多乡亲倒是闲着,可白白求人如何忍心,花钱雇,供饭不说,一天两百块呢,他哪儿有啊。于是,于宝库下田干这活跟作贼一般,曲里拐弯绕着走,让人看见不好,人家帮还是不帮嘛。


从沟门一撅一撅地拐进来一个人。谁大热天的往这山沟里遛达?再看,人渐渐近了,是村主任刘玉贵。他提把镰刀这是要去哪儿?老于正疑惑着,对方已经走近,满脸亲热,气喘吁吁地打招呼:“四叔,这草窝都能趴住狐狸了。”


俩人不沾亲。可小山村地瓜蔓子亲戚,你扯着他,他又瓜着他,论街坊辈儿,村长打小就管于宝库叫四叔。


“可不。都怪屋里的(村民称老婆叫屋里的)长病住院不是时候,几天没看住,这草就成了气候。”老于又去额上抹了一把,甩在地下若干汗珠子,“村长这是要干啥去?”


宪法上早就规定村行政领导称村委会主任,可村民们一直习惯叫村长,不好改。


“我就知道你地头的草作了妖,过来给你帮把手啊。”村主任说着,把敞着怀的夹克脱下甩在离于宝库衣服不远的草梢上,草们激动得乱颤,他雪白的背心在日光下分外耀眼,同时,挥舞着镰刀就割了起来。


“别别别。”老于慌乱得语无伦次,“怎么能让你干这活,这日头毒的要烤死人呢,中了暑啥的我可是负不起责。”


“我操,说啥呢,像谁不是老农民似的。”山里人没讲究,粗话脏话张口就来,可村主任是领导呢,他这当口能冒出句粗话,却让老于立刻感觉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,成了自己人,“四叔,我比你小五六岁呢。你能干得了,我咋就不行,嘁。”刘玉贵嘴里这样说,手中镰刀不停。


这却如何是好。于宝库心里乱七八糟,他这是……现在拦也不是,不拦也不是,只会傻呵呵待在原处。


“瞅啥?”刘玉贵用脑袋朝前方一比划,“我干活,你瞅着?”


于宝库如梦方醒,机械地赶紧哈下腰忙活。


刘玉贵很快热得不行,干脆把透湿的背心也甩掉,那镰刀舞得更欢势了,倒像他是主人,带领着于宝库使劲似的。


“别多想,四叔。”刘玉贵边干活边大声说,“四婶子病重那天,我正处理一个家务纠纷,家务事儿,狗皮袜子没个反正,可你不处理有了后果咱负不了责任,也就没捞着往山外抬,心里一直内疚着呢,这回算是将功补过。晚上也别担心我会去喝你的酒,先欠着,等你到秋天丰收了,不用请,我主动找上门去,咱爷俩喝个痛快。”


于宝库仰头看了看太阳。这日头还是朝着西边磨蹭呀,并没有倒着滑落到东边,村长这是咋了?


于宝库心里一哆嗦。他赶紧加快动作掩饰。


前些年,因为跟邻村一块林地发生争执,刘玉贵代表全村打官司,想把那片地争到本村名下,结果输了。恁良心说,打官司历来有输有赢,何况本村确实不太占理,可如果占理,那还要你村长干屁?于宝库心里就疙瘩着,感觉像是自己丢了若干林木。接下来要换届。偏偏这时候,于宝库的妻侄绑柱子上门请求,说他要竞选村主任,求姑父帮忙拉票。于宝库感觉,这小子论人品、能力都还赶不上刘玉贵呢,可毕竟是亲戚呀,是亲三分向,是火就热炕,他当上村长,怎么着也得给姑父谋点好处吧。四处拉票于宝库磨不开那么做,可他还有他的兄弟们全家十几人都投了绑柱子的票,差点让刘玉贵落了选……


刘玉贵知道不知道这底细?要是知道,他大热天跑来出这么大力气,是不是成心敲打我的良心?



于宝库三番五次提议休息,刘玉贵这才停下,抓起塑料桶又一顿猛灌。干活期间,俩人对着同一个桶嘴儿你喝一阵,他喝一阵,村长一点不嫌弃。早知道带个碗啥的来呀。


俩人坐树荫下抽烟。


“这大片地你一人忙活,越干越泄气,得五六天。”刘玉贵狠抽了一口烟,“要是咱俩干,两三天就完活。”


“哎哟村长,这一下午我心里都受不住,你还要明天、后天?坚决不行。”


“真没想到,当上这么个细菌大的官儿,忙得我顾头不顾腚,脱离群众了不是,连四叔都不把我当乡亲看了。”刘玉贵摇摇头,“说好了。明天早起趁风凉,咱俩不用打招呼,看哪个先到地头先开干。”


于宝库眼泪都要下来了。对不起呢,这么好的领导哪儿找去,还鼓捣兄弟们投绑柱子的票,自己做的那叫人事儿嘛。


“四叔啊,你这片地独占一条沟,周边除了树林还是树林,没第二家的耕地。我看这么按老法子瞎种可是亏大发了,你得发挥发挥优势,天时不如地利嘛。”


“当领导的眼光自然长远,你说说看。”


于宝库喜欢拉呱儿,这样能让村长多歇一会儿。他自己的腰跟脱了节似的,何况村长好多年也不怎么出大力了,如何挺得住嘛。


“做种子田。附近二里地没有种杂粮的,串不了种。我替你算了下,跟你现在这样的种植法相比,收入能涨四倍。别人就是想找这孤僻地儿,他得找到算。你这样粗放管理,差不多就是破罐烂摔,实在是太可惜了。”刘玉贵将烟蒂把儿狠劲摁进土里,又喝下几口水,伸手抓起了镰刀,“咱光说话,那草不会自己倒下。四叔,别担心种源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

“过一两年再说吧。”于宝库的嘴一下子没把住门,将心病给说漏了,“屋里的住院说不花不花,也还是拉下了饥荒……”


 “我就知道四叔你罗锅上山——前(钱)紧。这困难要是不解决,我给你出这主意就没意思了。钱我借给你呀,零利息帮扶怎么样。”刘玉贵飞快地挥舞着镰刀,“不光借钱给你,我还要自荐给你当技术顾问,我有个朋友是制作种子田的专业户。要不做点贡献,再去你家喝蹭酒,你还不告我腐败。”


“我操,你这是啥话呢,那样我还怎么配叫个人。”于宝库还惦记着没投人家票的事儿,但除了没投票,他可绝对没给人使别的坏。


“还有,你那头小母牛养三年了吧?”


“是啊。”于宝库挺自豪,“你瞅那砣儿,到底是良种牛,不错吧。”


“不错什么呀。”刘玉贵直了一下腰,嘴一撇,“咋没下个崽,不白喂草料了?老话说,‘母牛下母牛,三年五个头’没错吧,你耽误老事了。这么着,我帮你想辙,俩月,必怀上。”


“唉,人生三大烦心,破锅漏房病老婆。摊上个病老婆,你说我还顾得上别个吗。村长呀村长,你真成我家的贵人了,你说我该咋谢你。”


“咋谢?明年丰收请我喝酒,散白上不了档次,必须成瓶的啊。”


“那还用说。”于宝库道,“必须的,你要是不嫌弃我,隔三差五,没好的,还没赖的嘛。”


刘玉贵是左撇子,俩人并排着割草正对路,就这样边割边唠,身后倒下一片草,叶面翻白,经日头一扫就打了蔫。


不知不觉日头磕了山。


刘玉贵说啥也不去于宝库家吃饭:“四婶子刚出院,我添啥乱。不是揭你短,你家里必是瓢朝地碗朝天的,拿啥招待我?别瘦驴拉硬屎了,快回吧,明早看哪个先到呢。”


这样的好领导,不选他选谁?


“玉贵……”于宝库吭哧了半天,“你放心。本村的要紧亲戚,我总共有二三十票呢,这回换届要是有一个不投你票,我于宝库就是狗娘养的。”


“说啥呢,四叔。”刘玉贵哈哈大笑,“我跑这大老远,光膀子帮你干活,就为拉票,那我成什么人了。四叔,实话告诉你,我下届辞职不干了,辞职书前天上交到镇长手里。”


“那,你是为什么?”



于宝库怎么可能忘记刘玉贵头一次竞选的情景,那时他挥舞着胳膊演讲,脖子上的筋绷得老粗,可以说志在必得。好不容易战败对手如了愿,他做事稳当又没民怨,这回更是得到他于宝库的支持……他不是试探吧。


“讲良心话四叔,我算是个廉政干部。干了两届,处理任何事情,一碗水尽量端平,没人提出过异议。可是,我能力差。这么大个村子,仅仅选个老好人,老百姓哪年能过上好日子?大学生村官小杜你知道吧,人比我有能力,口碑也好,上面的意思,下届让他当副的,交给我先带一带。我不这样想,我感觉不能占着位置,干脆退下来,让年轻人放开手脚干。”


“定了?”

“这事还好当笑话说着玩吗。”

 “那你过来帮我,这是……”


“你的意思不为拉票,我图个啥是不是?”刘玉贵略一停顿,“不当村主任只是我能力不够,可我再怎么不济也还是个党员。管理全村,确实有占着茅房不拉屎的嫌疑,可我腾出精力,力所能及地帮扶几个特困户,难道不应当吗?”


党员。


村民们好像多少年没谁拿党员说事了,于宝库也一样。现在听玉贵说出这个称谓,老于真的感觉好不亲切呀。


于宝库想起一个月前,闺女如雪回家来跟他说起,她写了申请要求入党,他当爹的还从牙缝里挤话泼冷水,说你都奔四的人,又不想往上爬,把孩子培养好得了,耗费那个精力干什么。看来是自己浑了,人闺女有追求,有打算为国家为人民多做点什么的志向哪儿不对,都像他于宝库这么自个儿顾自个儿,国家和民族还有盼头吗?


于宝库镰刀潲着草,心里说,自己这颗脑袋也跟这地头似的,草长得不像样子,该潲巴潲巴了。


“玉贵,我比你差不老少呢。”


刘玉贵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:这老头儿怎么回事,你的手把比我利索多了,明明是我比你差嘛。


太阳落下山去,余晖从砬子豁口透射过来,把整条沟筒子的山呀、树呀以及相伴着下山的俩人,都照得火红火红透明透明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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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顾文显,1949年11月出生于山东青岛, 1987年发表小说处女作,迄今在国内外报刊发表种类作品1100余万字,诗600首,出版结集、专著23部,作品约400篇首入选多种选刊、结集中,在全国各类作品比赛中获奖500余次。编剧剧本被拍摄电影三部,微电影7部。此作者为“大豫出书网”特约作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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